距离过年还有2个月多点,陕西渭南人老李从新疆跑来了江南。
他说,新疆天冷了,厂里的活不好干。
之前在山西一个矿上打工时认识的工友让老李来杭州,“过年前再赚点钱可以回老家。”
老李戴着一顶鸭舌帽,挎着一个斜挎包,手里拿着一台用了五六年的手机。
11月21日,老李到杭州的第4天,我们在杭州城东下沙路的大转盘边相遇。
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这里约定俗成了一个“零工市场”。
等活的人中,有背着行囊刚到杭州的,也有悠然下着象棋的“老炮儿”;有男的,也有女的;有年近花甲的大叔,也有而立之年的小伙……或奔着生计,或短暂逃离。
他们住网吧也住小旅馆,赚不到钱的时候啃烧饼,有工作的时候下馆子,他们花5元买胶鞋,花8元买反光背心,那是打零工时需要的装备,也是必须付出的成本。
他们也会花10元买彩票,买一个突然暴富的梦想。
过去两天时间,我们在这个零工市场里认识了老李以及很多个“老李”。
清晨5点就有人来,听说找长期工大家都散了
大转盘的西北边,等活的人最多。
他们或三五成群坐着,或拿出扑克牌、象棋玩着,或是干脆找一块草坪,用帽子盖住脸,晒着太阳补觉。
“我这里有工作,要不要了解一下。”一个年轻姑娘一声轻喊,等活的人纷纷起身围了过去。
“什么活?干一天多少钱?日结吗?远不远的?”七嘴八舌让这位年轻姑娘有些招架不住。
姑娘自称是附近一家新开劳务中介所的工作人员,需要快递、环卫等的工种。“工资都是月付的,肯定有保障的,包食宿的大概一个月到手四五千。”
一听是找长期工,大多数等活的人走开了。有人喊了一句:“散会。”
大伟是等活人中的“老资格”。
他说,大多数在这里等活的人要找的都是零工。“干一天到两天的短活,能立马拿到工资的那种,钱揣在自己兜里才安心。”
劳务中介所的姑娘走了,等活的人群随即散开。
大伟从一旁朋友那里借了一辆共享单车,骑着车绕着等活的小空地转,不时到一小群人中,插话唠嗑。
大家都在谈论找工作。
“我早上5点就来了,没人来喊活。”阿强有点沮丧,他从嘉兴一个工地过来等活。那边的活干完了。“来了5天,一个活都没接到。”背着个大书包的阿强有些着急地问着边上的人:“给介绍个活吗,时薪低一点也没关系的。”
大伟笑了:“刚才那个小姑娘来招人,你咋不去?”
“来都来了,总要赚点钱”,老李的一堂“人生课”
老李走到阿强身边。
“小兄弟,急也别急,会有活的。”
老李用自己的例子劝阿强。
他连续三天都接到活了。
“第一天是去给装修队做小工,赚了150块,第二天去河里清理拦网赚了210,昨天去商城里给服装店拉货赚了140。”老李算了算,三天正好赚了500块,“来杭州的路费和住旅馆的费用已经赚到了。”
老李问阿强是不是想找一份工资高、活又轻松的工作?
阿强嘴角微微上扬,又低下了头。
“有多大能力就干多大的活,踏踏实实总可以赚到钱的。”老李让阿强别听一些人的耳旁风:“你年纪还小,去找份餐馆服务员或者小区保安的工作,包食宿的那种,能赚到钱也能学到东西。”
老李今年53岁,20多岁退伍后,就一直走南闯北讨生活。他做过矿工,开过卡车,当过外卖员、快递员,最近的一份工作是在新疆的工厂里做坚果加工。
老李有一儿一女,儿子上高中,女儿在四川读大学。两个孩子正是大把用钱的时候。
读大学的女儿一年学费要19000元,每个月要给她1000元生活费,读高中的儿子除了学费,每年也要支出个万把元。
老李说他不能停下来。
说话间,“零工市场”前来了一辆江西牌照的凯迪拉克车。车里人摇下车窗,“有要干活的不?”,老李、阿强和等活的人们又都围了过去。
没几分钟,老李摇着头回来了。
“帮人去要账的,这活不好,万一过程中有点起点争执,得不偿失。”
再干两天零工,老李打算去劳务市场转转,找一份保安或者清洁工的工作,踏踏实实地干到过年:“来都来了,总要赚点钱吧。”
他最后跟阿强说,做什么事都要很恒心和耐心。“趁年轻,多吃点苦。手机上下载点书看看,别总是看美女跳舞和打游戏了,学点知识也好找工作。”
四五十元一晚的旅馆,五元一双的胶鞋
阿强这几天都睡在附近的小网吧,一晚上十几块钱,能打游戏,有热水喝。老李则住在附近一个城中村的小旅馆,50元一晚,他跟朋友合住,房费平摊。
“我住的地方只要40元,就是隔音太差,半夜里有人上下楼梯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一个同样在等活的中年男子说。
似乎是依附着大转盘的零工市场而生,这里周边的城中村里有小旅馆、小餐馆、小卖部、小网吧一应俱全。
等活的“眼镜”看起来像90后,却已经干了快两年的零工了。城中村里的小旅馆“眼镜”几乎住了个遍。“反正都差不多的,一张床、一个烧水壶,厕所和洗澡的地方是公共的。”“眼镜”说,但凡遇到一个可以免费用空调的旅馆,就已经算档次很高了。“刚开出的旅馆可能会免费给用空调,但老板发现电费高,就不免费了。要开空调就要另外加钱。”
大转盘这里的人大多愿意住小旅馆。小旅馆不仅便宜,最关键的是不用每天都住。一些相对工价较高的零工都是通宵工,晚上七八点上班,次日早上六七点下班。
晚上做通宵,白天就在草坪上睡一会,接到活就继续去干活,接不到才会想着找个小旅馆过夜。
“眼镜”有段时间,一个月花在住上面的钱还不到200元。“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好了,计较个啥。”
大转盘这里,偶尔有骑着电瓶车来叫卖旧衣服和旧鞋的大姐经过。傍晚也会有人过来摆摊卖旧衣服。一双穿过的军绿色胶鞋卖5元,想买的人会去砍个价。大姐心情好的时候,3元也卖。
阿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黑色书包。“这个能卖给你不?拉链有点坏了。”
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阿强的黑色书包卖了10元钱。他有点高兴,“晚上睡网吧的钱有了”。
不愿上长期班,每天买一张彩票希望中大奖
记者碰到老李的这一天,“零工市场”先后来了四批人招工,但几乎没有人找到工作。
“现在这里的活,越来越少了。还是得找份长期工干干。”将近1米8的鹏鹏刚过了30岁生日。待了一天后,他准备回九堡一带的住处。“我前两天干了一天音响拆装的活,13个小时赚了240元。但如果一天不出工,就得亏七八十。”他掏出手机给记者看了他的一天支出。
早饭10元,中饭15元,晚饭18元,地铁4元……
鹏鹏说话的时候,他的好朋友阿国开他玩笑,说他又在“装穷”。
“他可是我们这儿的大款。”阿国说,鹏鹏大高个,年纪又轻,很多雇主都愿意找他干活,而且还都是一些“技术活”,像装灯啊,砌墙之类的,活不重工资还高。
阿国说鹏鹏有钱,还想攒钱买车。
鹏鹏以前在奶茶店、饭店都打过工,出来做零工是想在换工作断档期里也赚点钱。
“跟老板吵架了,就辞职了。”鹏鹏说,年底了工作不太好找,就先出来做零工了。
阿国其实只比鹏鹏大一岁,但在打零工这事儿上,他很有经验。
17岁从安徽老家只身来到杭州谋生,一晃阿国已经在外快15年了。“最开始在工厂上班,后来去工地里做泥水工。我这个人做不长久的,不喜欢被管着。打零工已经有七八年了。”
他穿着一件毛衣,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个黑色塑料袋。塑料袋里装着烟、钥匙和一件反光背心。“有些活要自带反光背心,这是我之前花8块钱买的。”
阿国不喜欢做长期工的理由是重复做一项工作很无趣。他说,除非有一份工作能够给到一个月7500元以上的薪水,他或许会考虑去做长期工。
他每周可以接到三四天活,大概能赚800元。除去生活开销,几乎攒不下钱,但他说“我自由啊。”
阿国没有成家,也不经常回老家。“我爸爸在我1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,妈妈现在也快70岁了。”
今年上半年,阿国用攒了一年多的积蓄,花了3000元买了一辆带烧烤架的二手三轮车,在钱塘江边做了几个月的烧烤生意。但老板不好做,阿国没赚到钱,二手二轮车再转手时,只卖了2500元。
他说他还是适合打工。
夜幕降临,大转盘边的一天过去了,等活的人陆续散场,城中村热闹了起来。赚到钱的人,在小馆子里大口吃肉喝酒。
这天没找到工作的阿国买了一个2块钱的烧饼,就着水吃掉了他的晚餐。
他走进一家彩票店,花10块钱买了2张刮刮乐,这是他每天的保留项目。
彩票店里,阿国遇到了几个熟人,都是一起打零工的。
“运气最好的一次中了1000元呢。”这一晚,阿国没中奖,他并没有气馁:“明天再来,说不定就一夜暴富了。”
来源:潮新闻 | 撰稿:谢春晖 | 责编:俞舒珺 审核:张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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